答题者心态
维克多·弗兰克在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中写过这么一段话:
我们不应该问“人生的意义是什么”,而应该意识到,“我们才是那个被生活提问的人”。
这句话极具嚼劲。因为「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」这个问题太正常、太顺口了,以至于我们忽略了它背后的假设:我们默认自己是索取者,认为意义藏在某处,等待着谁来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。
抱着这种心态,我们很容易在缺乏「现成意义」支撑时感到虚无,甚至用一生去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。
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想:生活才是那个提问者,而我们是答题人,一切就变得具体而清晰。生活的每一天、每一小时,通过我们遇到的具体处境——无论是工作的挑战、亲人的离去,还是平淡琐碎的日常——都在向我们抛出问题。
我们是努力作答,还是潦草应付,甚至拒绝交卷?这些都是我们的答案,而人生的意义,或许就藏在这些具体的答案里。
站在提问者视角,我们期待的意义往往是宏大抽象的;但作为答题者,意义是具体的,且千人千面,每一刻的考题都不同:
- 上班累了一天,回家还要辅导孩子功课,这题怎么解?
- 晚饭后有一堆碗要洗,但只想躺着刷手机,这题又怎么解?
生活没有标准答案,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不同,生活给每个人的考题也不同。所谓的「人生的意义」,不是靠脑袋想出来的,而是靠手脚做出来的。我们通过承担责任、做出选择,来书写回应。
既然是考试,就难免遇到难题。如果缺乏答题者心态,就很容易抱怨:「为什么是我?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?」
但一个优秀的答题者,会利用难题升级自己。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这本书中提出了一个概念:反脆弱(Antifragile)。与仅仅能抵抗冲击的「强韧」不同,反脆弱还能从压力、混乱和不确定性中获益。
前阵子,我在一件小事上体会到了这种心态的妙用。除了博客,我还有一个 Telegram Channel。原本只是发些碎碎念,结果招来了一大堆 SPAM(垃圾评论)。实在太烦,就关了评论,后来觉得还是需要互动,于是又开了,SPAM 自然如期而至。但这次,我决定换个解法。我把删除 SPAM 这个行为设定为一个 Trigger:每删一条垃圾评论,我就深呼吸一次,做一次几秒钟的微冥想。
结果很神奇,我不仅不讨厌 SPAM 了,甚至还有点期待它们的出现。这其实就是《福格行为模型》中提到的珍珠习惯:像蚌将沙粒包裹成珍珠一样,将负面的烦恼转化为积极行为的提示。通过这些小事磨练解题能力,等到人生的大题出现时,我们才能在心态上有所准备。
如果把「答题者心态」贯彻到底,人生会变成什么样?迈克·A·辛格在《臣服实验》中给出了示范。为了摆脱内心喋喋不休的「小我」,他制定了一个激进的规则:不再听从个人好恶的指挥,全然接受生活给出的任务。
如果生活在他面前呈现出某个机会,而他拒绝的唯一理由是「我不喜欢」或「这会打扰我的冥想」,那么他就必须放下个人偏好,接受这个任务。
这些任务就是生活递给他的一张张考卷。比如,有人请他帮忙盖房子。迈克本能地想拒绝,因为这破坏了他的隐修,但他想起了规则,于是答应了。接着,更多的人找上门。尽管他只想静静冥想,但他选择顺从生命的安排。
奇妙的是,这种看似违背初衷的行为,让他从对「空性」的执着中走了出来,在具体的劳动中磨练了心性。他发现:真正的灵性不是逃避世界,而是在做任何事时都保持全神贯注和不执着。
这样做还有一个巨大的红利:极度减少内耗。你不再需要在「想做」和「不想做」之间来回拉锯,只是专注于「把眼前的题答好」。
这种心态上升到哲学高度,便是斯多葛学派的 Amor Fati(热爱命运)。这是一种面对生活中一切遭遇的终极态度:不仅是接受,更是拥抱,甚至热爱。罗马皇帝、斯多葛哲学家马可·奥勒留在《沉思录》中这么说道:
普通人像一支蜡烛,遇到强风(逆境)就会被吹灭;而践行 Amor Fati 的人,则像一团烈火。 无论你往这团火里扔什么——木头、纸张,甚至是垃圾(困难、失败、悲剧)——火都会吞噬它,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光和热。
这意味着,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事,无论好坏,都是你成长的燃料。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向生活索要一个标准答案,而是开始认真回应每一次提问时,焦虑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掌控感。